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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来

文字:周以薰 图片: 编辑:宾锐光 雷皓 发布时间:2026-09-15 点击数:次 分享至:

(一)

十二月一日,大风大雪,没有阳光。

春天还没有来。今天下大雪了,我没有去平川中学,也没有去滑雪。

玻璃窗外面都是雪,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本来天晴的话,我可以从窗子里看见不远处的平川中学,但是雪太大了,平川中学像被淹在了雪里,连教学楼的轮廓也看不清。

屋子里烟雾缭绕,是外婆在抽黄鹤楼,让人担心她正择着的薄荷叶也会染上味道。我闻不惯烟味,但我没走开,窝在她的太师椅上吃前阵子从地底下挖出来的皮蛋。皮蛋的蛋白本来很难吃,有些莫名的油腻,跟外婆做的饭一样,但今天却很有些清甜。

我一直看着外婆,橙色的火光照得她的肤色更加蜡黄,但外婆不看我。从我这里看去,她背后刚好是放在角落生灰的鱼竿,像斜插在她身上一般,于是我别开眼。

“你什么时候回去?”

外婆突然问我。我又把眼珠子挪回去,她依旧没看我。

“不回去。”

我看着她手里堆成小山的薄荷叶,这么说。

(二)

十二月二日,大风大雪,没有阳光。

春天还没有来。今天下大雪了,我没有去平川中学,也没有去滑雪。

老家的屋子在摆席,或者说只是很多亲戚一起吃饭而已。猪肉白菜炖粉条,我只记得它。吃完饭,人们四散在屋子的角落,絮絮吐出最近的烦心事。婶母在洗碗。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一会儿,我爬上房顶,看淋满了雪的平川中学。它扎根在那片光秃秃却长得很高的黑树林入口,夜幕降临时没有灯火亮起。

阿妈也爬了上来,我看到她看向不远处麦田里的坟堆,眼睛里是似曾相识的悲伤。

我记得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没怎么看过阿妈哭,唯一的一次是她喝醉了,抱着我哭得伤心:“家里多么平的平原,要是我也到平原上去安家,远远看去……这样才会好!是不是?……”

我是大山里生长的种子,所以当时没有听懂阿妈的话。现在我到有雪的平川来,才看清她还算清澈的眼眸里思念的平原的倒影。

阿妈没有看我,但我想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回去?”

阿妈突然问我。她的眼睛里还是平原,如果我走多一步,到她面前去,她的眼睛里就会有我。

“不回去。”

我看着她平滑的眼角,这么说。

(三)

十二月三日,大风大雪,没有阳光。

春天还没有来。今天下大雪了,我没有去平川中学,也没有去滑雪。

小时候的好朋友小七让我天晴了去她家里玩,要带上作业,她要抄。为了让她有的抄,我一整天都在写作业。

我写作业的时候开着电视。动画片一集一集地播放,都是我已经看过的内容:主角们终于摆脱了暗无天日的地底洞穴,回到了温暖的阳光下生活。小时候我和小七喜欢扮演这样的角色,但场地有限,我们就从封闭的漫长的滑滑梯隧道滑到地上,假装重现了动画片的情节。后来和她一起上了平川中学,在拦着围栏的教学楼顶层,我们头靠着头一起看夕阳,也看不远处生活广场的红色滑滑梯。

晚上天晴了,我一个人跑到她家里去,带着刚写好的作业。她穿着粉红色的兔子毛拖来迎接我,冰凉的手掌贴在我的脖子上,我下意识觉得那是雪的温度。

我把作业递给她。我想起她小时候也喜欢咬着铅笔头,说看不懂我作业上写的是什么。于是我就说她好笨,再告诉她我为什么那样写。

我看到她边抄作业边要开口,像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一样。

“你不回去吗?”

她这么问。

“不回去。”

我看着她歪歪扭扭的字迹,这么说。

(四)

十二月四日,大风大雪,没有阳光。

春天依旧没有来。今天也下大雪了,我没有去平川中学,也没有去滑雪。

家里不只有我一个人。像过年过节一样,紧闭的窗户把风雪挡在外面,大家都围在茶几旁边看电视。我看得困倦,枕在奶奶的膝盖上昏昏欲睡。

“阿妹睡着了吗?”

“我的阿妹过得好辛苦……睡吧。”

再睁眼,我在床上。如今我已不需要门留着一条缝,看得见外面的光亮才有安全感、能睡着,但门没有被关紧,我眯着眼,看见客厅的暖光。

玻璃窗上水雾迷蒙,风依旧从它的缝隙钻进来,细微的簌簌声似乎在问我:

“你不回去吗?”

我对着空气回答:

“我不回去。”

(五)

“十二月一日,气温3摄氏度,晴天,无风。”

我在刚翻出来的日记本里这样写。

翻出这本日记完全是意外。外公外婆的坟要迁个地方,于是我回平川看了看。旁人大概替我庆幸,家里还有我能在这件事里说得上话。回来的那天去表舅舅家里坐了坐,他给我递了一个大箱子,是外公外婆还放在老家的东西,我抱回外婆的房子,今天才想起来要翻看。除了外婆的鱼竿、空的梳妆盒、装薄荷叶的小匣子,外公的文房墨宝和字画以外,还有这个封面已经发黄的本子。

我一开始以为是外婆的日记,看到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以及那很显幼稚的字迹,才反应过来是我的。外婆年轻时做过老师,喜欢看书,自己也写点东西,虽然并不会给小时候的我看,但她喜欢教小时候的我写字和算术,还要看我写的作文。我成绩不坏,不过大概没有小孩喜欢在放假的时候每天写作业,于是我把什么作文本算术本都藏到床底下去,说找不到了,不写了。外婆后来从床底下翻出来,带着揶揄的笑容“质问”我,我挠着头皮,装作没听到她的话。

我以为这个日记本,或者说作文本,早就被丢到某个犄角旮旯当成柴火烧掉了,没想到一直留在外婆手里。我其实还记得自己写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放起来,没有打开。

我许久没写过日记。我小时候是爱写日记的,因为老师夸我写作文写得好,我心里很美,在日记里也喜欢写点有的没的。长大了我就不写了,快乐被寄存在写给奶奶写的信里;至于痛苦,那些落在我生命上的雪,比起让它们在字里行间残忍地停留,我选择让它们变成眼泪流走。

白天去看了她们的坟,风很大,黄土沾染了帆布鞋的每一寸,我烧了点自己叠的元宝。小七的坟不在这里,我并不知道在哪,她的父母十几年前就带着她走了,表舅舅说他们没有回来过。

回到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前两天刚回来时,白天还有些之前的亲戚邻居大都会来慰问一两句,人来了一轮,便也不再来。晚上睡在妈妈的房间里,因为她的房间有窗,远远看去,可以看到已经废弃的平川中学。平川的夜晚常常很暗,黑夜的漩涡像要把我吸走,拉扯我回到那张冰冷的宿舍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不过这样也好,或许回到当时我便能再坚强一些,风雪的惩罚就不会来。

吃了药,我应该入睡,但我还坐在窗边,看着那本熟悉的日记。日记本的页边也泛着陈旧的黄色,一只细小的蛀书虫被我引到指尖碾碎,我抹掉它封皮上那层薄薄的灰,像抹走她们墓碑上的黄土。

我记得我常常在日记里虚构我的童年,像写小说一般,挑挑拣拣,留下真实的人和物,再塞进我喜欢的故事。我说路过的伯伯允许我摸他养的小黄狗,小黄狗如何如何可爱又亲人,在我的抚摸下发出呼噜声;我说妈妈最终在散步结束的时候给我买了心心念念的白巧克力,巧克力甜滋滋的,像妈妈对我的爱;我说新来的语文实习老师夸我以后会成为作家,同学们朝我投来羡慕的目光。现在翻开,觉得努力显得工整的字里行间有种莫名的失序感,看多两眼,就要被吸进那个平行时空,和小黄狗打招呼,吃妈妈买的白巧克力,在实习老师夸我的时候腼腆地笑。这些故事里什么才是真实的,我的记忆早已经分辨不清了,或许一切都只是游于笔尖的幻想。不过幻想也不错,如果真的能进入平行时空倒好了。

吃太久的药,我对那熟悉的眩晕感习以为常。院子里的路灯影子变得斑驳,是下雪了。或许是那些变成我的眼泪的雪,我曾经祈愿它们流向远方不再回来,但它们固执地流回心脏,如今被风卷来叩响我的窗。

笔许久没有被用过,墨水却意外地洇湿了陈旧的纸张。我把那页已经写下错误的纸撕掉,在新的一页写下:

“十二月一日,大风大雪,没有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