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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远方

文字:陈江珊 图片:null 编辑:宾锐光 张甜甜 发布时间:2026-07-10 点击数: 分享至:

亲爱的远方:

见字如晤,展信安。

此刻我坐在校园的图书馆里,窗外的木棉正烧得热烈。那红像是有人把秦汉的落日、盛唐的霞光都揉碎了,泼洒在南国的枝头。三月的风裹挟着潮气穿过玻璃窗,在我脸上写下温润的诗行——这是岭南的春天,是我这个来自西安的北方孩子,从未想象过的春天。

你或许不知道,几天前我初到羊城时,还穿着从家乡带来的厚棉袄。那时北方的秦岭刚下过一场薄雪,母亲送我到机场,下了车,她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像极了我强忍着的、不敢落下的眼泪。几件针织衫还垫在行李箱底,而我已一头扎进了这铺天盖地的绿意里。木棉、三角梅、羊蹄甲……这些名字曾只存在于我的想象,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过,如今它们却以如此蛮横的姿态占据了我的视野,仿佛在嘲笑我记忆中那个灰黄色的、总是姗姗来迟的西安的春天。

长安的春天是矜持的。它要熬过漫长的倒春寒,要等待渭河的冰彻底消融,才肯让柳枝泛出那点怯生生的鹅黄。我记得每年到三月,母亲总会把洗好的被褥晾在阳台上,阳光里混合着尘土和雾霾的味道,那是属于北方春天的仪式感。父亲则总惦记着他那些春茶,取出新买的茶具,泡上满满一壶——我们都在等待,等待那个总是迟到、却终究会来的春天。

而在这里,春天是暴烈的、毫无保留的。它不允许你等待,不允许你犹豫,它直接把最浓烈的色彩塞进你怀里,逼着你承认:生命本该如此盛放。

前几天视频通话,母亲指着屏幕惊呼:“你怎么穿这么少?”我笑着,只说:“广州热的,暖和,不像家里,这会儿还得穿棉袄。”——我想起高中这个时候,我们一家人还挤在暖气房里吃母亲做的绿油油的菠菜面。

来广州求学,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填报志愿时,我把岭南写进志愿栏,那时心里揣着的是对远方的浪漫想象:珠江夜游、早茶肠粉、四季如春。直到飞机降落在白云机场,潮湿的空气涌入肺叶的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我真的离开了那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离开了城墙根下的老槐树,离开了回民街飘了百年的羊肉香,离开了父母羽翼下的那个恒温室。

最初的夜晚是难熬的。宿舍里没有暖气,手机里弹出台风预警,我裹着薄被给好友发消息:“台风来了,好吓人”她开玩笑地回我:“你来我这,给你指条生路。”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原来差的不仅是地理的概念,更是心理的想念。

但春天终究是包容的。它不允许人长久地沉溺于伤感。

我开始在家教后去珠江边散步。看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开满紫荆花的小径,看放学的孩子追逐着飘落的木棉花瓣。一次家教课后,热情的阿姨留我吃饭,小男孩把一朵完整的木棉花塞到我手里,用他标准的广东腔说:"姐姐,这个可以煲汤的。"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这是岭南教给我的第一课:美不仅是观赏的对象,更是可以入馔、可以滋养生命的实在。

去年冬天,父亲的腿骨折了,走路不方便腰也扭伤了,母亲在语音里愤愤地说:"哎呀你爸这人我真是服了。"本来约好的母亲来广州看我的计划全部落空,那个总是爱面子的男人,犹豫几秒后发来:“能来,我再有一周就好了。”后来,当我在二十度的阳光下给家里的微信群发去一张绿树成荫、繁花似锦的照片时,父亲罕见地秒回了。

“木棉花开了。”他说。

我突然明白,这“春的时差”里藏着的,从来不是隔阂,而是牵挂。就像木棉树把种子包裹在棉絮里,随风送往远方;就像秦岭的积雪终将融化,汇入长江,流经岭南。我们身处不同的季节,却共享着同一个春天的承诺。

前几天读到一句话:“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我在笔记本上抄下这句话。我想,当我再次踏上西安的土地时,我会带着岭南的烈阳与繁花,去拥抱长安迟来的、却同样珍贵的春天。而父母来广州看我时,我要带他们去沙面岛看那些百年老树,去告诉他们:你们的孩子在这里,学会了如何在陌生的土壤里扎根,如何在突如其来的春天里,依然保持生长的力量。

此刻,南风又起,木棉花瓣簌簌落下,在地面铺成红色的地毯。我想起出发前那个寒夜,母亲帮我整理行李,在我行李箱仅存的缝隙里塞了一盒红糖茶——“来例假肚子疼的时候,泡水喝。”那盒红糖茶静静躺在宿舍架子上的最底层,它是我与家乡的物质联系,也是我心中那个永远未曾远离的春天。

亲爱的远方,我不知道你是谁。你或许是仍在寒夜里等待春天的故乡,是尚未谋面的未来,是某个同样在南国与乡愁搏斗的游子。但我想把这封信寄给你,寄给所有身处“严冬”却依然相信春天的人。请相信,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没有一个春天不会来临。而当我们终于相遇时,你会发现,那些独自度过的寒夜,那些强忍着的思念,都已成为生命里最肥沃的土壤。

木棉又落了一朵,正好停在我脚下。

愿你在自己的时区里,静待花开。

此致

顺颂春祺

一个从长安来、在羊城扎根的学子

丙午年春于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