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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流动的时间

文字:宋佳雯 图片:来源于网络 编辑:宾锐光 张甜甜 发布时间:2024-09-10 点击数: 分享至:

这是个平凡的日子。薄荷味的风吹凉了黯淡的天空。风雪轻轻地掠过光秃秃的白桦林,向结冰的湖泊飞去。遥远的地平线上,昏黄色的云朵慢慢消散,遮掩着流动的时间。

我呆坐在屋前的板凳上,手脚越发冰冷。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下午,看着太阳逐渐将灼热淹死在远处的雪里。任何路过的人看到这番情形,都会摇摇头,带着鄙夷的神情快步离开:“这人多半有些不正常。”但我的内心,奇怪的满足感越来越充盈。因为我喜欢这么做。

我厌倦了与人交往。这里指的是不仅仅是陌生人。我也同样厌倦了没日没夜向亲朋好友问好、吃饭、倾听、争吵,听着完全千篇一律的话语,过着和无数穿过斑马线心事重重的路人一样的生活。显然,我是社会微不足道的一员,而偏偏社会并不怎么需要我。这样明显的道理,我却久久未能注意。那一天,我拿着快递回家,躺在床上,筋疲力尽;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让我脑袋发昏。我转过头看向窗户,眼睁睁地看着太阳又消失在公寓楼楼顶,绝望从心里油然而生——我在浪费自己的生命!白天,我强颜欢笑,方便工作完后可以拿到钱;晚上,我用钱购买物资维持生活,用来喂养这具空壳,方便第二天它能发挥正常功能,再次露出笑容去赚钱——这就是我的生活,简直无可救药。

“难道我就要这样,一直生活下去吗?”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出租房统一的瓷砖,统一的天花板,白花花地刺痛了我的双眼。最后,我重新坐回床上。是的,恐怕就是如此。可怕的、机械的重复,时间似乎在静止。

我的心沉重下去了,就像希望注定会被城市的钢筋水泥吞没。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满满的列表,充斥着空虚,又有谁我可以去倾诉呢?没有人。倒也正常,毕竟在这世上,只是让自己活下去都筋疲力尽了,又怎能分出宝贵的精力,注意到他人的失意,慰藉他人呢?我们只能选择默默咀嚼自己的苦楚。

我休年假离开公司的时候,人事部的经理甚至都没有抬头。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北风把我的刘海吹得乱糟糟的,让我看不见面前的路。没关系,反正快过年了,大街上本来就没什么人挡路。空旷的大街让我思绪飘得越来越远——它模模糊糊地来到记忆深处,看到那片随风飘摇的荒草地,屋后宁静的湖泊和田野上的露水,在那里,我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好吧,今年就回老家吧。或许在那里我能找到一些宁静。

这里和记忆中的家乡还是有些不一样。村口的柏树长得太高,遮住了阳光,人们无可奈何地把它砍倒了;菜地里种的不再是红萝卜,而是鱼腥草(“老伯,为啥你们都改种这个了?”“哎呀,因为价钱高嘛。”;茅草屋里,阳光从缝隙里照亮灰尘;燕子夏天在房梁上做的窝还留着;院子里的白菜上,厚厚的白雪顺着叶片勾勒出几朵玫瑰花。总的来说,我很满意:非常清静,无人妨碍。晨起,坐观雨雪纷飞,直至太阳西斜,就这样消磨了几天。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爷爷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深沉:“今天是除夕,我们去看看太爷爷去。”

回过头,爷爷和爸爸正在穿雨靴。那就去吧,已经很久没去看望他老人家了。等到我戴好了帽子,我们就走了。

我没有雨靴,在雪地里只能迈一脚、拔出鞋子,才能走下一步,跟爷爷和爸爸拉了好长一段距离。他们各自手上提着满满一袋东西。白茫茫的雪天,从远处看,只能看见三颗黑豆在雪地里跳动。

迎面走过来一位老爷爷,拄着拐,躬着腰。他微微一笑,黝黑的脸上爬了几道皱纹。爷爷和爸爸顺势向他打招呼。但我不认识他,只能站在一边笑。“阿叔,近来可好?现在还做生意吗?”我爸弯着腰向他问好。“村里都没有几个孩子了,做啥呀!再说人也老了,只想在家坐坐。”老爷爷摇摇头。“哎呀,这么久不见,这么大了。”老爷爷突然抬头看着我。我看着爷爷的脸,一种温暖的感觉慢慢在心里流动。“爷爷……你是当时在街头卖气球的爷爷吗?”他满意地点点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哈哈,你还记得呀,太好了。我还怕老得过头了,你们孩子都认不出我了。”“那怎么会!”我的脑袋小时候,幼儿园一放学,转过街角,就可以看见天上飘着的粉兔子、蓝猫——那就是爷爷来了!有多少次我都希望买下那个兔子,但奶奶只是拉了拉我的袖子叫我快点走。没过多久,我就离开家乡了。那时,我拿到了兔子——爷爷送的。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我只能想到眼泪的咸味。

“我这把身子骨,没过多久或许也得陪你爷爷去了。到时候你去看望他,记得顺便看看我吧!”老爷爷对着我爸说。“您这说什么话。您身体这么好,还能再活到一百岁呢!”“我也希望啊……时间不早了,天都快黑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老爷爷聊着聊着,慢慢转过身,摆了摆手。他的半边脸在夕阳的余晖下淡淡地闪着金光。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我们心里都有些惆怅。

于是我们告别,继续向前,向白桦林深处进发。经过多日的风雪,白桦们闪烁着钢铁的光泽,枝条在阵阵北风中发出刀剑相撞的声音。有不少树木禁不起风雪的摧残,倒了下去,横在路边。我们跨过这些树木,在冰冷的雪上留下脚印。

天色越来越暗。走出白桦林,不远处的田野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几处落寞的坟茔。跳过干涸的小溪,面前立着黑石板的坟就是我太爷爷的。我们到了。

我们这的规矩向来如此——逝去的人也是需要过年的。称呼也就和生前一样,不就是后辈去看望长辈嘛。我们沿着坟转了转,拔掉坟上的杂草,折掉爪子般的枯枝,最后填平坟上大大小小的坑洞。整个坟规规整整,现在俨然像个倒扣的碗。

爷爷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掏出一卷大红鞭炮、一叠叠草纸做的纸钱,把它们放在墓碑旁的石板上。爸爸从里面分出一叠纸钱给我,再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准备点火。

下了这么厚的雪,附近都湿漉漉的;何况还刮着这么大的风,这火是怎么也点不着。我站在风口挡着风,爷爷找来几束半干的野草,爸爸在墓碑旁的石板上用手护着火苗。冒出烟后,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我们把鞭炮放在墓前点燃。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出红光,声音在原野上越发清脆。这才对嘛,过年就是得这么一炸。

我看着火焰纷飞,心逐渐感受到时间的流动。或许无人在意,千篇一律,只是迷茫后产生的错觉;因为人只要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就会不经意间温暖着他人,散发出都属于自己的光和色彩,就像我现在依靠的火那样。它没什么特别的,但我们喜欢它。

我们回去了。天已经完全黯淡,但抬头就可以看见漫天繁星。星星的光被我们看见,要花多少万年呢?或许我们发现它时,它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光亮,成为了一颗死星。光阴流转,生命转瞬即逝,星星如果从来不去发光,它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这么美丽;而且正是宇宙中千千万万个它,才组成了这璀璨的星河。星星们没有意义地闪烁,却明亮了整个宇宙。人若执着于生命的意义而不去拥抱生活,生时未曾幸福,死又谈何解脱?如果没有今天的见闻,我将错过整个星空。

雪,在逐渐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