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文学？《现代汉语词典》解释云：“以语言文字为工具形象化地反映客观现实的艺术，包括戏剧、诗歌、小说、散文等。” 我对这个曾经被确定无疑的界定腹诽久矣，最后的结论是——什么都没说！

   “客观现实”是一个广大无边的概念。文学所面对的，究竟是现实中的哪一部分？文学“反映现实”的意图和功用何在？文学独有的不能为其它东西所替代的“特质”何在？上述问题，要求我们得对文学进行逻辑学诠释，得面对一个原初概念——文学的内涵。

   据我所知，最广大的人民群众及众多的文学爱好者，对文学内涵的解读非常之简明——文学就是真善美。韦伯把人类的经验分为知识、伦理、审美三个部分，以此论证彼此分工是必要的。安排分工，让科学去求真，让道德去求善，让艺术去求美，互不干涉。异曲同工。

问题是，卡夫卡的《变形记》真吗？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善么？《红楼梦》中贾赦大爷薛蟠二爷的行径美么？当然，大众的趣味也不难理解。费尔南多·佩索阿在《惶然录》里解读赫然：“写作就是忘却。文学是忽略生活最为愉快的方式。”说得多透啊！关于文学，居然可以为“忘却”而写,为“忽略”而读！如此，作者与读者心有灵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结成一个“忘却轴心”抑或“忽略联盟”，命运之“风刀霜剑”焉奈我何！

    果真如此？马克思批判宗教的说法“人民的鸦片”穿在文学身上岂不也合身无比！于是，我理解了《读者》作为中国销量最大杂志的所有光荣，也明白了“纯文学”走向衰微的所有失落。原来呀，大众孜孜文学，是冲着找乐子找避风港来的。只有鲁迅还是那么不识时务，说什么“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云云。

世界上有鲜血么？命运里有惨淡么？这不用考证，奥斯维辛为证。

阿多诺云:“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大众期待中，诗歌与文学往往是某种“优美”的代名词，客观上，构成对惨淡与鲜血的无视和回避。我想，这应该是阿多诺说话的本义。阿多诺不是反对文学与诗，而是反对那些规避人类苦难的“所谓的文学”。想想，在纳粹屠刀下面，还选择那种“嗯嗯啊啊”的粉色文学，不是野蛮是什么！

   “真理，首先应该是一种真相！”近年来，我喜欢说的一句话。知道这句话连形式逻辑的关都过不了，但用以表达某种观点和倾向，还算简明易懂。姑且用之。文学，如果不想步入鲁迅所言之“瞒与骗”的渊薮，不像做马克思所言之“人民的鸦片”，而欲成为人类通往真理的道路，我想，必须“正名”——像词典那样语焉不详的界定，必须休止！

文学必须求真。不过，文学之“真”，我以为其核心在于“个人感受”之真。朱自清笔下的荷塘与月色真吗？怎么就和你我看到的不一样呢？其实，你没错，我没错，朱自清先生也没错。追究起来，是一个承认不承认世界多元的问题，也是一个承认不承认感受多元的问题。

    文学必须求善。但文学之善，不同于法律判决，认定谁是凶手完事。而是在更深刻的层次，怀抱对人类的大爱，以个人的身份，揣摩所有人在所有处境下的心灵感受，从而选择对人类“有限性”的充分理解与怜悯。于是，就有了耶稣对犹大的宽恕，有了陀斯妥耶夫斯基对一个罪犯心灵代数式的不厌其烦的解析。

文学必须求美。对这种美，我愿意将其理解为“感受与思考的自由”。倒也合乎我心仪的对美的解释——美即自由。于是，《追忆似水年华》中，足不出户的残疾人普鲁斯特对生活的琐屑感受也就被赋予了意义。至于米兰·昆德拉，他所言的“思考人类生活的多种可能性”，在此，不仅具有了和科学探索同样深远的意味，同时，作为人类“心灵自由”的道路，从而被赋予了无限的美学价值。萨特认为：文学是自由的召唤。可为佐证。

   基于此，我愿意把文学的基本精神定义为两个字：感受。表述为四个字：真实感受。尊重感受，书写感受，阅读感受，交流感受，思考感受，理解感受，升华感受……诸如此类的所有活动，便是人类写作和阅读的所有行径。由此，作者和读者也被纳入同一象限同一宇宙，而不彼此分离乃至撕裂。

    链接至教育。最近，我经常想一个问题：人由何变坏？我坚信，这也属于一个教育学问题。暂时的结论是：人由忽略感受变坏。请不要将此狭隘理解为“忽略他人的感受”，我的意思，不只他人，而且自己。任何哪怕细碎的伤害，都来自于对他人抑或自己本真感受的忽略——因为利益抑或非理性的野心。

    教化，使人向善，乃教育终极目标的一个基本维度。时至今日，中外教育大家同声疾呼：道德教育是未来教育的头等大事。我赞同这句话。但，教育的资源，却不能囿于教育学自家院落。我想，文学就是其重要的万万不可忽略的一座富矿。

   尊重人，请自尊重人的感受始。文学对教育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