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夜晚,草丛中蝉鸣不断。
各种树木植株混杂的气味乘着淡淡的风,向他轻轻拂过来。但唯独那一道镌刻在记忆里的气息清晰地将他深深包围,他不想离开。
不知为什么,长大之后的阿根,总会在忙碌的生活间隙中回想起从前:微凉秋风里闲散地趴在阳台栏杆边;在花朵和藤蔓缠绕下小心翼翼躲着吊虫的夜晚。那时的他,无忧无虑。常常望着湛蓝的天空出神,看白云躲藏进高楼的一边,又在另一边悄无声息地出现。不经意间低头,一丛丛不知名小花就倏地闯入眼帘,它们被映衬得娇艳欲滴,粉得有深有浅。
后来他了解到,这一丛丛小花的名字叫做使君子,当属于它的季节到来,它就会用袭人的香气占据它所在地盘的每一个角落,却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浓烈,而是像在朝你缓缓走来,嘴角带上从容的一抹微笑,一眼万年。就像它的名字“君子”一样,温文尔雅,温润如玉。使君子的花香,在每一个秋季如期而至,悄无声息地穿起了阿根的每一个细碎的儿时片段。那一段时光浓缩成了一颗小小的使君子花种,悄悄地在阿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扎了根,发了芽。
在橘色暖黄灯光下,此时此刻,望着这一株使君子,阿根好似与旧友久别重逢,他轻轻地靠近,细细地观察。虽然秋风已经吹去了花朵鲜艳的颜色、坚挺的身姿,但是它的花香气息,就在不远处,一阵一阵地轻轻向你点头示意,提醒着你:它还没有离开。
回想起那一晚,天空好像醒不过来的黎明,分辨不清颜色的混沌遍布一整个视野,四周好像升起满溢的雨水。滴答,滴答,雨水坠入水面,掀起水底无声暗涌。
快要沉下去。记忆忘却的,身体还记得。四周空气的厚度在不断地加深,他渐渐难以呼吸。周遭一切慢慢朦胧,看不见,听不见。阿根想要大声呼喊,但是喉咙像被阻塞,发不出一丁点声音,这样的相似场景好像曾经出现,或者是在梦里,他分不清。当阿根再一次小心睁开眼睛,眼前已经是同一片静谧的草地,和时不时的蝉鸣。只有秋夜萧瑟的风吹过,留下若有若无的余韵。惊慌之余,好不容易站定脚跟,阿根楞楞地立在原地。
黑暗里,不远处,一座若隐若现的亭子吸引了阿根的视线。亭子下只有一把长椅,和杂草丛生。它就静静地伫立在这里,像是知道总有一些灵魂只在黑夜出逃,而这里就是他们的庇护所、欢乐乡。
在望见亭子顶端悬挂着的微微暖光的那一刻,阿根说不出话,忽然觉得自己与这个小小的亭子阔别已久,好像它正是在这里静静地等待阿根的到来。像在宽大温暖的羽翼庇护之下那样,心中升起一丝安宁。指尖不自觉触碰到木椅上古老的纹路,阿根呆呆地出神。他想要流泪,可眼睛干涩得直发疼。
直到那一丝熟悉的气息突如其来,它穿越时间,穿越空间,再一次轻轻地来到他的身边。刻在记忆里的气味混杂着眼泪在黑暗中被无限地放大,是使君子的气息。这一刻,无序的暗夜空间被定格,只有风在轻轻流动,使君子气息承托住他跳动的不安。此刻,一幕幕过往忽然又在眼前清晰地浮现,所有记忆碎片都被串联成章,他终于想起来,眼泪如决堤之河奔涌,雨越下越大,滴水成河,汇入大海。阿根大张着嘴巴,嘶哑地、无声地,想要喊出声来。
很急切,他渴望着寻找到气息的来源,但黑夜里,周围可见的唯独一群群草丛黑影。他企图抓住它,好像如此便能穿梭回到记忆中的时光去。连绵不断的夜雨无情地冲走了最后一丝游离的气息,当他猛地一嗅,气味消逝,就像从不曾存在过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阿根愣在原地,只有未完未干的眼泪,还凉凉得淌在眼睑,忘记了此刻是何时,自己身处何地。
雨霁天晴,秋夜的晴朗夜空纯净无瑕,淡紫色铺开直直延伸到天际。空中弥漫着淡淡青草味道,阿根的感官渐渐被重新唤醒,重新建立起与周遭真实世界的联系。四周静谧,安宁地等待着黎明。阿根才得以从水面探出头来,重获新鲜空气。
“无忧无虑的童年,是不是不必要为无能为力而绝望哭泣?花香气息是不是记忆里最后残存的念想?所以我只能够在万籁俱寂的秋夜里,在那一瞬间突破平行时空,触碰了当年那个天真无邪简简单单的自己。”
阿根好像忽然能领会到三毛的书里那一句,“雨下了那么多日,它没有弄湿过我,是我心底在雨季,我自己弄湿了自己。”
也许是缘分使然,后来,当阿根再次踏足这一小方领域。惊奇地发现,长椅旁居然真的摇曳着几株鲜艳的使君子,被有如阳光的暖黄亲吻着,正在向他招手。一阵秋风拂过,阿根与熟悉的温软气息再次相拥。温暖的安心感蔓延至全身。一丝淡淡的温暖和笑意一同爬上他的心头嘴角。是呀,雨下了总会停,花凋零了也总会再开。阿根需要做的,只是大踏步前行,无论此刻白天黑夜,或是黎明。秋夜的雨季终将过去,秋夜的雨季将不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