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少年不知道第几次从梦里醒来。梦里少年站在岔路口前，头顶的天空异常明亮，或许是天空悬着两轮月亮的缘故：西边的圆月散着灰蒙蒙的红光，映着灰蓝天空的几分亮色；东边的月亮更高却离着圆满还有一角，前面云层的遮掩让这个月亮周遭的光变得忽明忽暗，微弱的纯白像好不容易向西边的月亮借来的。

少年打了个哆嗦，晃晃头，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眨眼确认着刚刚的场景确实只在梦里出现。

接近整天的长途跋涉已经让少年十分劳累，他只好在这岔路口边暂时休息。梦醒后他看向四周，唯一的光亮是西边道路上一辆大巴的车前灯发出来的，像是这个世界所有的光都被收聚在这一处又骤然迸发开来，灼得少年的眼底有些刺痛，让他忍不住用手挡在眼前。光斑在眼前晃着，他发现手里拿着的水晶金字塔也发着光，他能隐约看见车前的人不断对他晃着手里的车票，他走上前去才看见车票上赫然用花体写着“目的地：新世界”。

大巴司机告诉少年这辆大巴通往新的世界，那里有他要找的金字塔，金字塔下就埋着他要的宝藏。至于票价，他只需要少年羊群里那头最肥的羊，并且开出了能载着少年的羊群一起到新世界的条件。

少年犹豫地看着手里的指南针——明明在他到达岔路口之前指针不停地旋转，到这里后却直直地指向东边的路——那条路狭窄得甚至无法让羊群通过，路上充斥着阴翳，似乎即使是大巴车的光亮也会被黑暗吞噬。

回想起两天前他还只是个普通的牧羊小子，每天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放羊。看着羊吃草的时候，百无聊赖的他总会拔下一根草叼在嘴里，品味着十几年没有变过的的酸涩，村庄的一整片草原只需要他站起来抬眼就能尽收眼底。似乎除了放羊，再也没有什么事值得他去做。直到某天这里来了个神婆，她给了少年一个水晶金字塔和指南针，同时告诉少年，村子外有个地方藏着他家族几代牧羊人都没有寻到的宝藏，并告诫他若想寻到宝藏，必须独自前往那个地方。

从那之后，少年每晚都会梦见在村庄的远处，有座金字塔若隐若现，而自己只需走出村庄就能看见通往金字塔的路。那条路亮到几乎看不见光的阴影，道路上甚至找不到一株杂草的影子，不需要看指南针他就能走到道路尽头，走到新世界。在那里，他看见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金黄色麦田，看见了巨大的金字塔屹立在麦田中央，正午的阳光慷慨地给深色的金字塔棱边镀上金色，明亮而神圣，一抬头望不到塔尖，可当他走近金字塔开始寻找宝藏时，梦境就戛然而止。而梦的末尾有个声音告诉他，那里就藏着他们家族几代牧羊人都没有寻到的宝藏。或许是耐不住一成不变的生活，或许也是好奇，他赶着羊群出发了。

少年咬着唇盯着指南针思考着：如果跟着指南针走他就必须放弃羊群独自探索，而坐上大巴就不需担心前路是否崎岖，他只需等待着大巴车司机将他带到目的地，就能找到宝藏。大巴车灯耀眼的光让一整条路都变得明亮，聚焦在粗糙的沥青路上，显得道路有些惨白。这条路和梦里的那条路一样，或许这条路的尽头就是金字塔呢？

少年又一次看向了那条什么都没有的路，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小路上，环顾四周才发现黑暗的路面撒着星星点点，下一秒却向四周飘散，渐渐往这条路的远处逸散着，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光点却从指缝间穿过，闯入了未知的黑暗。

光点在黑暗中算不上明亮，但那一瞬间，他满眼都是向前路飘散的光点。他能感觉到一样的光点在他的心里一点点发芽，自己也如同那光点一般，被黑暗所吸引，在一片漆黑里闯荡漫游，直至与道路尽头的光汇聚。另一条路上的大巴车灯依旧亮着，现在对他来说却不及眼里那光点闪耀。

他决定自己抓住光。

他放开了牵着头羊的绳，走向没有光的那条路，原本手里发着光的水晶金字塔在这时竟然黯淡了。因为看不清脚下，少年的每一步都走得有些颤抖。

少年死死盯住眼前黯淡的光团，害怕自己一眨眼，光点就会从自己的眼前离开。就算他连手电筒也没有，只能伸着手在身前蹲下摸索，确认前面没有障碍才能往前走，但他知道，他能抓住眼前的光，他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自己坚实踩在身前的泥土上。即使这样也会不小心被尖锐的杂草刮伤到手背，但他越一步步向前走，越能看见那微弱的星星点点在他的眼前越来越清晰，一闪一闪，原来是萤火虫发出的光。它们漂浮着，在少年的手心聚集成一团暖黄色的光，又沿着指尖向前路散开。在萤火虫的引领下，少年就这样走着，终于看见光点穿越地平线慢慢洒落在大地上，四周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他走在一片盖着不规则三角形阴影的金色麦田上，开阔得望不见边际。他努力睁大双眼，能捕捉到的画面却总感觉不足万分之一。光透过地平线的罅隙，微弱，却足够越过一片片灰暗的阴影，把麦芒染成金黄，也足够唤起少年早已被村庄生活困住的心。这是他在村庄里永远看不到的风景。

少年转头想看自己走到了哪，却突然发现那原本能刺破黑夜的大巴车灯光似乎与手里的水晶金字塔那黯淡昏黄的光亮别无二致。

少年这次没有了犹豫，他转过身，在缓缓升起的日出中朝着路的尽头奔去。此时手里的水晶金字塔突然掉落，少年还来不及惋惜就惊讶地发现麦田里金字塔的阴影竟然消失了。少年抬头，发现眼前是一片开阔。月亮还高高挂在空中，隐隐透着纯白轮廓，它缺了一个角，是之前梦境中东边那轮月亮的样子。

少年急切地在麦田里跑着，伸出手扒开阻挡自己脚步的麦子。锋利的麦芒划过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他仍咬着牙焦急地寻觅着那个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金字塔。他一直奔跑着，寻找着，但最终还是没找到金字塔，更没有找到宝藏。

少年只好拖着劳累沉重的身体，原路返回。

当少年经过那麦田时，风在麦田里掀起了波浪。麦穗上的浅黄模糊了麦浪的边缘，翻滚的麦浪向他推进着，轻轻触碰着他伸出的指尖，一寸一寸撩动着他的心。阳光洒落在曾经灰暗的路上，描摹着他指尖的形状，打在地上留下一块块光斑。他看见阳光又一次落在指尖、聚成点流转着，像是黑暗中的那些光点沿着他的旅途飞行，最后降落在路的尽头。

其实宝藏早已找到。

“这次我看到了真正的光。”少年轻声呢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