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骄傲的白菜爸爸。
    或者说，我从来都在欠着你。
    虽然外婆经常念叨说，就是因为你小时候总是宠着我、溺着我，现今，我的臭脾气才会愈演愈坏。然后就不忘说起，我五岁那年头上长满虱子的惊心经历，接着便是数落你当年总是爱抱着我去小铺买些热气的零食吃才会有那么一遭，讲起那时回来看到我头顶一块、一块的红点，心都快吓到跳出来了。每当听到她又在唠叨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就会偷偷地、轻轻地、很信任、很调皮地看你一眼，然后，你就会对着我笑，傻傻地。
    其实，我也是记得的。外婆没有记住的是，你看到我出事后，很不自然就流露出的那副可怜巴巴模样，和那些满满的、浮动着的恐惧心情。回忆来，一个大老爷们哭丧着脸抱着一个病恹恹的小屁孩，手足无措的画面，总是禁不住想笑。
    当然，我还记得。
    从小，你就爱把我抱在你膝盖上，然后用那满腮的胡子扎得我痒痒地笑。很小，你就爱使唤我帮你把那个老旧烟筒装满水，然后把嘴里呼出来的袅袅白烟喷到我脸上，每回都会被外婆大骂，而我俩则抱成一团嗤嗤地乐着。还小，你就爱教我念《三字经》，让我懂得许多应知的礼仪道德，还教我一笔一划地写字。自小，你就爱给我讲那些很遥远的故事，载着我穿街过村的时候会用心地告知那些村落的名字、缘由和曾经。
    每次我跟你闹别扭、不理你的时候，你就会跟外婆说，我们今天吃白菜吧，妹妹喜欢吃。然后，我鼓着腮大嚷，不给你吃、你不准吃，只能是我吃。外婆就会很无奈地看着我们说，你们两个活宝，真的是服了你们了。
    于是，我们两个你看我，我看你，呵呵地笑着，灿烂得像两棵盛开的白菜。
    啧，我爷俩儿就只爱吃大白菜。所以，我是小白菜，你是白菜爸爸。因为是你一手带大的，所以什么都太像你了，包括后来长大了的那个执拗的脾气，吃的种类，穿的款式，想问题的角度等等，但凡能想到的、存在的几乎都烙上了你的影子。而这也成了，我从来都在不知不觉地欠着你的凭证。
    确切地说，应该你上辈子是欠我的。
    不知觉中，我长大了，到了要读书的年纪，然后父母把我接回去了。不只是我舍不得你，我以为，你应该也是那样地不舍得我。
    曾经听外婆说起，你不止一次讲，要不妹妹就跟着我们好了。你说，你会努力工作，你会努力赚钱供我读书的。可是最后，我还是跟着父母回家了，一边哭着不肯回家一边骂你狠心。当然，每个假期我都会过去你那边玩，然后继续跟你贫嘴斗气。就算是我不跟你生气了，你还是会经常跟外婆说，给妹妹煮白菜吃，妹妹自小最喜欢吃了。
    随着两个弟弟的长大，家里的经济压力负担瞬间变重。供三个孩子读书确实是一个很挑战的大难题，而且那段时间，父母刚刚好出现工作上的危机，“屋漏偏逢连夜雨”描述的就是那种无助的感觉吧。
    无形中，沉重的压力来自于学校，来自于家里。
    初三那年，妈妈很多次都有意思让我退学。其实，我都懂的，我是长女，我要懂事，我要保护弟弟，我要学着去放弃一些东西。可是，可是，我不甘心。
    头脑完全不听使唤，拔腿就冒雨跑回去那个养育了我很久的、有你的家。你看到我回来，欣喜若狂。在饭桌上，我一边吃着白菜，一边心不在焉地跟外婆聊天，你同样心神不宁地盯着我看，我瞪了你一眼，冲你吼了一句，不要看我。接着就很放肆地大哭了起来。你慌忙地放下碗，搂着我问，妹妹怎么了，妹妹不要哭。我一个字也憋不出，只是一直在大哭、大哭，狼狈得很。
    似乎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在你的面前，我才会如此没有任何掩饰地宣泄自己的心情，然后在不知不觉中造成你的负担。但是，我真的是不知道，除了白菜爸爸，还有谁能忍受白菜妹妹的无由来脾气。
    后来你知道事由了。你说，妹妹不要担心，妹妹成绩那么棒怎么可以不读了呢，妹妹不要怕，我有钱，我就算是收烂铜烂铁也会让你继续读书的。
    就这样，我顺利读下去了，考上了最好的中学，在最好的班级。我知道，高中三年的学费如果没有你一直在背后支撑着，我是不可能如此的安逸。
    所以，你变瘦了，你变老了，你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了，头发也开始花白了。而我，只有努力让自己变得上进，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我知道，只有这样，我才对得起我的白菜爸爸。
    尽管我就这样即将完成高中三年的学习，尽管是用你赚的每一分钱读下来的。可是，即将来临的大学怎么办呢。应该是因为从来就呆在你身边的原因，即使是我那不动声色的忧虑，你也还是察觉到了。
    那天，你悄悄拉我到一边，从兜里拿出一个红红的存折，然后打开给我看。你说，妹妹不用怕，放心去考就行了，只要你考得上重点大学，只要你高兴，只要你觉得好，就是让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你不知道，那一刻，我心如刀割，即便过去了那么多年，依旧隐隐作痛。我想，你上辈子肯定是欠了我的，不然不会为了我折腾而成这样。
    抑或是，因为白菜爸爸，我是有福德的。
    从小，大家就说你是明着偏心我，虽然我只是你女儿的女儿，可是你完全把我当作了自己的掌上明珠来看待，其他的兄弟姐妹你虽然也一样疼，不过你依旧会悄悄在外婆面前吹嘘说，妹妹只有一个，妹妹是我的。然后，外婆就会骂你说，你就想得美，妹妹的爸妈都在这里呢，你乖乖地吃你碗里的白菜吧。
    然后，在2010年那个不怎么明朗的夏天，我考上了不错的大学。
    据说白菜爸爸当天晚上失眠了。外婆说，是高兴到失眠的。
    后来，听说可以申请国家助学贷款，还可以学校申请助学金，有很多家境不是很好的、如同我这般的同学都是靠国家的资助以顺利地完成大学四年学业的。
    你陪着我一起跑东跑西，终于是把申请国家助学贷款需要的资料都准备好了。上大学之前，你不断啰嗦说，不要那么省，如果申请贷款不了的话就打电话给你，你再想办法，无论怎样，这个大学我们都得继续上。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要大胆，不要怕，妹妹是最懂事的了。我除了点头，还是不住地点头。
    那天，得知自己能够申请国家助学贷款，而且也顺利申请了国家助学金的时候，激动万分地给你打了电话，我说，白菜爸爸，我能够申请国家贷款了，而且我的助学金也能够获得了，你就不用担心了。所以，你要记得吃饱点、吃好点，要乖乖听外婆的话，不能跟外婆顶嘴。我的那份白菜就让给你吃啦。
    你就只是知道在那边哈哈地傻笑。你不知道，放下电话，我却哭了。
    因为，我也很心疼你，一直都是。
    这三年来，因为有白菜爸爸作为坚实的强大后盾，自己才能够这样坚定地走到今天，虽然经常需要担忧自己的生计，不知明日那餐是怎样子的。可是，真的是很满足，因此一步步走得很踏实，一步步走得很舒心。
    我懂得，只有让自己变得优秀才对得起我的白菜爸爸，只有自己始终保持不卑不亢的向上心态才有资格配得上白菜爸爸的用心良苦。我不知自己还能怎样去诠释自己内心的澎湃心情，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怎么更好地成为白菜爸爸的希望。
    只是，始终相信，我会是个有福德的人。因为，我有白菜爸爸。
    上一次放假回去时，赖着不愿回校。你很担忧地问我，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还是发生什么别的事情了。要乖才行呀。我使劲地摇头，不乐意回答你。第二天一大早，外婆就跟我说，妹妹，你阿公昨晚整晚睡不着，跟我说妹妹好像很心燥的样子，然后他自己就在那边自顾自地想了一宿。
    我的心又开始不听使唤地痛了起来，躲在楼阁上让泪水哗啦啦地流下来。
    我能跟你说我很怕吗，越是长大越恐惧，恐惧某一天你就被狠心地抢走了，而我无力反抗，那到时候，我该怎么办？我连单是想到这里都是无尽的恐慌，我连自己都不敢对自己说我究竟在害怕什么，连自己都没有办法正视这种无力感，连自己都在拼命地逃避任何跟生老病死相关的话题。
    因为，我不敢，不愿，不会去面对。
    于是，晚上我笑嘻嘻地对你说，我明天坐火车回学校吧。你眉开眼笑地应道，这才是听话的好孩子嘛。来，今晚让外婆煮白菜吃，咱爷俩儿干一杯。
    其实，我一直都记得你跟我所说过的每一句话，走过的每一段路程，看过的每一页风景，甚至在你英俊而帅气的脸上出现的每一个表情。我那样地自然地知道，你是这个世上最爱我的和我最爱的那个人。
    所以，我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骄傲的白菜爸爸。